《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被征服的眼睛与心灵

  作为本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最受瞩目的展映片之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依旧是一部带有李安个人风格的电影,只不过他将自己的风格隐藏在了绚丽的特效、奇幻的故事、深刻的内涵背后,在讲原著故事的同时,也在述说属于自己的命题。

  看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很多人甩出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猛虎”的罗生门式的见解,也有人不以为然。其实,关于这部电影,关于两个故事,任何层面的解读都是值得聆听的,因为李安只负责讲故事,能被观众解读出种种含义,证明“这部电影是成功的”。所以,我们对《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评论,从不同的声音和观点开始,以李安的故事结束。

  面对这样一场不可思议的漂流,很多细节是无法辨其真伪的,所以李安让“聆听者”自己去选择:相信“性本善”的人,选择有老虎的那个故事;相信“性本恶”的, 则认为越残酷的越真实——派就是那只老虎。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式结局,无论什么都会是李安想要的结果,因为,“电影就是相信”。

  关于理查德·帕克,影评人周黎明有一种很具代表性的看法:“老虎与少年可以有多重解读,老虎既可是少年的象征,又可是少年的心理投射,少年对它的恐惧, 乃是对性本恶的颤栗。”这种观点自然是基于漂流过程“有人无虎”。而且据历史文献记载,多位“理查德·帕克” 在海难沉船事件中,都与吃人求生存有关。《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沿用了理查德·帕克这个名字,用以象征一种残酷的现实。

  事实上,很多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觉得理查德·帕克在某些时候是“萌物”:这可能是影史上第一只晕船的老虎,他喝水之前就像一只大猫用前爪先拨拨水桶; 他在海中扒着船边的绳索,瞪圆了眼睛恳求举起斧子的派放他一条生路……但不像其他人间寓言式的动物电影( 比如《猿族崛起》和所有关于狗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这只让人又怕又怜的孟加拉虎,从头至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人性”。

  在影片中,理查德·帕克和派的关系是极其复杂的, 那是一种基于恐惧和生存本能而形成的妥协和默契。对派来说,与饥饿和来自海洋的各种危险相比,孤独是一种更具杀伤力的威胁。而如果没有派,理查德·帕克或许早就饿死或者渴死了。派说,也许理查德·帕克无法被驯化, 但“上帝的旨意”会让他被驯服——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弱肉强食、败者为寇的臣服。

  即便如此,理查德·帕克依然没有丧失他作为森林之王的本性。 他倒在派的怀里,是因为抗争风暴之后的筋疲力竭;他响应派的呼唤,从食人岛上回到救生艇是因为知道留下来会死得更快更孤独;最后他饿得只剩一副皮囊,颤颤巍巍地站在丛林入口,离开之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派,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把这个印度小子当成“朋友”。

  也许,很多人都期待着李安能让理查德·帕克回眸,能够让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高潮彻底冲垮泪腺的堤岸,但最终我们得到的却是一种憋屈的、情感无处宣泄的结果。这就是现实的残酷,或者又可以解读为,老虎本就是少年派心中兽性的一部分,当他最终获救,这一部分离开得悄无声息,毫无留恋。

  当然,我们也愿意相信,理查德·帕克是真实存在的,派爱他,我们也是。

  不能不谈3D,《阿凡达》对于3D 的应用就像它的故事一样简单直接,因为这是一部动作电影,所有的技术都是为了制造视觉爆炸;马丁·西科塞斯用3D 拍《雨果》, 是为了展现电影魔术的魅力,依然是一种感官上的刺激。但李安对于3D 的应用就像他所说:是一种服务于故事和角色的电影语言,一种渲染情绪的手段——这种感觉在货船沉没一场戏中尤为突出。

  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电影中最经典的海难沉船戏莫过于《泰坦尼克号》,卡梅隆用第三人称的视角去展现沉船时的人性百态,我们在乐队的最后一曲哀歌中或尖叫、或痛哭。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的这场沉船戏不同。

  首先,李安始终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去呈现整个过程: 少年派起初在甲板上高呼这场风暴是“雨神的杰作”,到最后潜入灌水的船舱未果,再到随着救生船在风浪中颠簸。在这个过程中,观众能够直观感受到的3D 效果其实只有扑面而来的雨水和浪花,但整个情绪却如少年派一般在海里翻腾,晕车晕船的观众甚至还会有不适的反应。

  最令人叫绝的是,当一个巨浪袭来,派沉入水底,抬头看见海浪在头顶砸下犹如玄墨滚涌,扭头却目睹整艘货船带着莹莹灯光,缓缓沉入海底——时间在此刻静止,无论是少年派还是观众,万般情绪就如氧气堵在咽喉无法吞吐,这是一种李安式的隐忍,是一种无处投射的情感冲击, 是一场可以载入影史的灾难。

  李安和摄影师多次展现了犹如明镜的海面,无论是绯红的晨阳,还是繁星点缀的夜面,都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界限。李安利用3D 摄影机制造的景深层次,来表现一叶孤舟( 生存的希望) 在看不到地平线的海面上,显得多么渺小。

  因为奠定了这种情绪,那些美得如梦一般的景色便成了现实的一种反衬:派没有iPhone 或LOMO,他要考虑的不是拍个照片发微博,而是如何面对船上的猛兽。而那场最为 “炫技” 的“飞鱼的逆袭”,也因为派和理查德·帕克的“老大之争”而没有落下半点“技术噱头” 的把柄。

  对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我们的情感更多是投向李安本身,李安所有的电影都离不开他最执迷的主题:“父子”与“沟通”——这几乎贯穿《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全片。众所周知,李安生于传统的父权家庭。身为长子,李安身上寄托着父亲的诸多期望,却最终选择了做一个“戏子”。

  对父亲的叛逆,李安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前半个小时中展现无遗。李安的父亲是无神论者,派的父亲作为“新派人士”也更相信科学:“如果你什么都信, 那等于什么都不相信。”父亲对于派私自喂老虎一事更为愤怒,血淋淋的一课,让派此后的生活“丧失了所有的乐趣”。

  李安将这种父子之间的矛盾归结为沟通上的失败,所以在他的作品中,无一例外地包含了“沟通”这个主题: 父辈与后辈的沟通、不同人性之间的沟通、不同文化之间的沟通等等。

  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便是不同宗教信仰之间的沟通以及人与野兽之间的沟通:“如果想要共同生存, 那就必须先学会沟通。”而影片最经典的那句台词,“人生就是不断放下,但最让人痛心的,是没来得及好好道别”,是李安对已故父亲迟来的歉意——当年因为拍摄《断背山》而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成了李安一生最大的遗憾。

  拍《卧虎藏龙》的时候,父亲对李安说:“着色不要太深, 用情不要过劲。”后来,李安说自己“生活中是隐忍的俞秀莲,内心却是率性的玉娇龙”。而对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李安觉得这是最接近他自传的一部电影,从这个意义来说,这场奇幻漂流就像李安的电影人生,但从始至终,他都是那只名叫理查德·帕克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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