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4日，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创投训练营迎来调色指导课，特邀中国台湾资深调色指导曲思义老师主讲。曲思义老师曾参与《唐探1900》《解密》《影》《金陵十三钗》《山楂树之恋》《不能说的秘密》等多部华语经典影片的调色工作。他称调色师为“电影最后的把关者”，并始终强调：调色师应具备高度的审美、直觉与沟通能力，一切色彩都应服务于作品本身，而非固守个人风格。

　　曲思义老师自1987年入行，从音乐影像调色起步，累计经手作品超过3000部，其中不乏张雨生、小虎队等时代之声的代表作品。2000年起，他正式进入电影领域，成为横跨胶片与数字时代的亲历者与重要推动者。他不仅通过创办工作室、引进国际资源持续深耕行业，更始终致力于将系统化的专业理念与前沿技术无私分享给年轻一代电影人。

　　在本次创投训练营课程中，曲思义老师通过精心准备的影像片段，直观剖析了胶片和数字两种介质在质感、色彩与流程上的根本差异，将其数十年的核心经验娓娓道来。凭借深厚的实践积淀与清晰的体系梳理，他为学员们打开了电影视觉创作的关键一环，提供了从理念到技术的全面启迪。

　　胶片 vs 数字：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谁能更好地“看见”

　　在数字摄影技术高度发展的当下，胶片并未退出历史舞台。曲思义老师指出，胶片在色彩与影调的连续性过渡上具有不可替代的特质，其根源在于记录方式的本质不同：胶片作为模拟介质，记录的是光化学变化，不受预定义的、固定边界的数字色彩空间约束。

　　数字摄影机受限于传感器技术和色彩科学规范，虽宽容度不断提升，但其成像流程本质上是在一系列技术规格（如色彩空间、伽马曲线）内进行映射和再现。这可能导致在极端的影调区域，特别是暗部，出现色彩断层或不自然的过渡。而胶片通过银盐颗粒的分布来记录光线，配合现代高分辨率扫描技术，能够保留更丰富、更平滑的阶调信息，呈现出不同的视觉质感。随着传感器动态范围、色彩采样与量化精度不断提升，以及图像处理算法与色彩科学持续发展，数字摄影机在色彩与影调过渡层面的技术局限性正得到系统性改善。

　　电影感的核心是层次，而非反差

　　一种常见的误区是将“电影感”或“胶片感”简化为高反差、强对比的视觉风格。真正的影像质感，来自于从最亮部到最暗部之间平滑而连续的过渡，以及色彩在微妙变化中呈现的丰富性。数字影像有时过渡显得生硬，问题往往不在于反差不够大，而在于中间层次的缺失或断裂。因此，无论是拍摄还是后期调色，核心任务应是构建和保护画面的层次结构，而非一味地增强全局反差。对于胶片素材，因其阶调本身已具备良好的连续性，过度添加风格化LUT或强力反差调整，反而可能破坏其原有的细腻质感。

　　授课过程中的疑问已得到即时解答，而课后的交流环节则引出了更深度的探讨。以下为部分精彩实录：

　　Q1:胶片有特定的色彩空间吗？

　　曲思义：胶片通过化学银盐直接记录光影，其最终呈现的色彩由冲洗工艺和放映媒介共同塑造。它所承载的原始信息在理论上可以视为是“无限”的，能够随着扫描精度的提升（例如10K、16K）不断挖掘出新的细节。色彩空间则是后期人为制定的、用于标准化色彩再现的技术框架，并非人眼观看色彩的本质方式。因此，在胶片时代不存在色彩空间这一数字概念的限制。

　　此外需要指出，所谓色彩空间的限制，本质上并非拍摄载体（胶片或数字）记录能力的上限，而是当前显示与放映技术的上限。无论用胶片还是数字拍摄，最终能向观众呈现多少，取决于投影、屏幕等终端设备能还原的色彩范围。

　　Q2：您会觉得胶片风格就是“反差大”吗？

　　曲思义：这是一种基于部分历史放映条件的惯性认知。基于我大量电视广告的调色经验，胶片的影像特质不应被简单归纳为“反差大”。在我看来，胶片本身也能呈现丰富的色彩层次和细腻的阶调对比关系。而如今一提到“老胶片风格”就联想到高对比度，其实是一种误解。“胶片风格”于我而言是能自然呈现出画面色彩与对比度，兼具细腻层次与质感的影像表达。

　　Q3：如何为胶片时代的调色设定标准？

　　曲思义：标准的建立高度依赖人的经验。我曾与配光师长期合作，深知他们调色靠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经验与直觉：比如放映时发现画面缺绿，就加入相应校正，再重新冲印样片对比效果。这是一个需要反复调试的过程，没有绝对的数值标准。而在拍摄现场，由于无法即时监看画面，摄影师也必须凭借技术参数和自身经验进行预判式拍摄。

　　Q4：在数字时代，如何处理胶片偏色问题？

　　曲思义：有些偏色问题在前期就可以用加滤镜的方式解决，为后期调色留出最大创作空间。比如使用灯光片拍摄时，可通过添加85滤镜来校正色温，避免偏色。从后期角度来看，35mm胶片因自身宽容度较高，在电脑上有很大的调整余地去修正和美化，不会轻易调“坏”，所以可以暂忽略不计偏色问题。而16mm与超8胶片因宽容度有限，建议在后期先进行手动矫正。

　　Q5：黑白片的一般工作流程是怎样的？最难调的是哪个环节？

　　曲思义：将色彩转换黑白并非直接的去色处理，而是在数字调色系统中分离RGB色彩通道进行调整。比如提亮红色通道能让肤色在黑白画面中更柔和，压暗蓝色通道则能让天空更具戏剧感。这意味着我们是在利用原始色彩的差异来构建丰富的黑白层次，而不只调整体明暗。为模拟经典黑白胶片的质感，通常需叠加风格化处理：加入适量的胶片颗粒增加纹理的真实感；轻微模拟镜头畸变以营造年代感；并适度压缩暗部细节和提升其整体灰度，让画面呈现出柔和丰富的色调。这些技术的综合运用，旨在让数字生成的黑白影像，最终无限接近传统电影“拷贝胶片”（放映正片）所特有的层次丰沛、充满银盐颗粒美感的视觉风格。

　　Q6：如果我想调成黑白水墨画的质感，该怎么和调色师进行沟通？

　　曲思义：可以参考电影《影》的调色思路。当时张艺谋导演想要“中国水墨画的感觉”，要求在黑白基调上保留少许肤色与绿色。我采用的方案是：先将所有色彩的饱和度降至10%左右，再通过混合模式工具将画面转为黑白，接着通过“揽色法”选择地恢复色彩信息，重点控制肤色、绿色在灰度中的呈现比例。最终呈现的画面虽整体为黑白质感，却并非高反差、强对比的表现形式，而是贴合中国水墨画光影柔和、层次丰富的意境。

　　Q7：有些影片在前期看着都不错，为什么做完调色反而显得廉价？

　　曲思义：现在影片常见的有蓝绿、偏黄等色调倾向，容易显得质感不足。我个人更倾向于不依赖LUT，而是直接调色。事实上，LUT本质上是一个预设的色彩空间框架，它会同时锁定画面的高光、中间调与暗部的色彩与影调关系。但LUT是在实验室的理想条件下生成的，与实际拍摄场景很难完美匹配，直接套用就相当于给画面设定了画面的动态范围和色彩边界。如果拍摄素材的曝光和色温与LUT预设的条件不同，强行套用只会损失画面层次。

　　Q8：不用LUT能保留更多色彩空间，但部分调色师会不知如何上手，您有什么建议？

　　曲思义：调色师初期可能不熟练如何构建画面的反差与色彩关系，而LUT恰好能提供清晰的风格框架。可以先套用合适的LUT作为调整方向的参照，再通过手动方式将画面整体匹配至该LUT的色调与反差基准。这样既解决了初期无从下手的问题，又能为后续创作保留充足的调整空间。

　　光影的叙事永不停歇，曲思义老师的这堂课，不仅为创投训练营的学员们讲解了色彩的奥秘，也让我们所有人看见了一部电影诞生背后那份精雕细琢的匠心。创投训练营课程临近尾声，所有学员已于1月25日组队完毕。期待各位学员能学有所获，为即将到来的绿灯会做好充分准备。